那天晚上，医庐静得可怕。
裴让坐在房里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，一夜未眠。
第二日雪果然停了。
黎朝晞收拾得很简单，沈寂送她到门口，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。
“路上用，累了就回来。”
黎朝晞点点头，转身正要走，裴让从后院走了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，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。
“我送你。”
黎朝晞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清溪镇。
积雪未化，路上行人稀少，只有他们踩在雪上的咯吱声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了一座熟悉的客栈——“红尘客栈”。
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。
五年前，就是在这家客栈门口，她第一次看见他。
那时他正在与人比剑，剑光如雪，身姿如松。
她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，心想：这个人，将来一定会是我的对手。
后来他赢了，转头看见她，挑眉一笑：“姑娘也是习武之人？”
那是开始。
而现在，他们要在这里结束。
黎朝晞在客栈门口停下。夕阳正好，将客栈的招牌染成血色。
“就到这里吧。”她说。
裴让也停下脚步，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，喉结滚动了几下，才发出声音：
“你……决定了？”
“嗯。”黎朝晞点头，“往前走，是师傅对我的遗愿。”
裴让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夕阳又下沉了一分，他才低声问：
“我能否……远远跟着？绝不打扰。只是……想看着你平安。”
黎朝晞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从行囊里取出一顶宽大的帏帽，慢慢戴上。
白纱垂落，遮住了她的脸，遮住了她所有表情。
“裴让，”她的声音透过白纱传来，有些模糊，“保重。”
说完她转身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。
步子很稳，背挺得很直，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裴让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，看着那顶白色的帏帽在夕阳下越来越小，最终与漫天霞光融为一色。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：
“朝晞……能不能，让我再看你一眼？”
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顿了顿。
但最终，她没有回头，没有停留，也没有回答。
只是继续往前走，一步一步，走向没有他的、漫长的余生。
夕阳沉下去了，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散去，暮色四合。
从此江湖两忘，各自天涯。
红尘客栈的灯笼一盏盏亮起，暖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官道，照着那个久久站在雪地里的身影。
风起了，卷起地上的积雪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。
一天结束了。
他们的故事，也结束了。
此后数年，江湖上多了一位妙手仁心的“朝云神医”。
她救人无数，却始终独来独往，帷帽下的面容无人得见。
而她途经的城镇外，总有一个戴着斗笠的沉默男子。
远远望着她的方向，偶尔替她清除沿途匪患，却从未再上前一步。
有人说他曾是她的仇人，有人说他是她无法相认的故人。
唯有客栈老板娘记得，那年夕阳下，两人一别，一个向东，一个向西，再未重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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